ATHLETA|Beyond the Player吳俊青
「Beyond the Player」深入探索活躍於台灣足球第一線的球員們, 從場上表現之外,看見他們的思考方式,以及一路走來的歷程。 透過每一位球員的故事,呈現那些僅從球場上無法看見的一面。
今年你的球隊角色怎麼樣?跟去年有什麼不一樣?
我其實好像每年都做差不多的工作。所以年紀上來嘛,會慢慢思考比例的問題,就是球員比例的問題,還是教練比例的問題。我一直還是以球員為主。
以目前球隊來說,因為我們還需要挑戰AFC。以目前台灣聯賽與積分的狀況來看,也許明年有機會去打Champions2的聯賽。所以如果今年能拿到聯賽結果的話,那明年有機會參加Champions2的話,就會非常不一樣。因為有可能遇到J聯盟的球隊,那是完全不一樣挑戰。
所以我認為,那是讓我想要繼續去挑戰國內聯賽冠軍的動機。
今年也是你擔任隊長?擔任隊長的時候,教練或球隊希望你負責什麼部分?
因為我現在的位置跟身分比較特殊。這幾年都是外籍教練來,所以我會協助做翻譯,然後擔任助理教練。同時,俱樂部的技術端與經營狀況,我也會有很大部分的了解。
所以會有點在球隊中央的位置。但是相對來說,我覺得責任蠻重的。因為我們都知道,俱樂部發展在行政端、技術端,都需要去做平衡跟溝通。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那個溝通的角色。
你有很多不同的角色,但你最重要的身分應該還是球員。這些事情會不會影響你專心踢球?
我覺得一開始,或者是外界的人看,會覺得有很多身分,會不會變成沒有辦法專心做好一件事情。
可是對我來說,這幾年這樣累積下來,我在做訓練的時候,同步跟外籍教練溝通跟翻譯,都能幫助我在球場上的能力提升,特別是帶動團隊。因為比賽中不單單是自己能力提升,可以了解隊友跟教練的想法,幫助團隊前進,是非常重要。
你已經在頂級聯賽踢了幾年?
如果是企甲的話,大概應該快十年了。如果再加上之前去國外,或者企甲成立前的話,應該超過十年。
累積了這麼多年的經驗之後,你在球場上看到的東西和以前有不一樣嗎?
完全不一樣。思考方式、行動方式完全不一樣。
具體來說呢?
我們都會說足球分場內跟場外。你訓練的樣子,會是你比賽的樣子。你訓練達到的強度,還有你的投入度,都會反映在比賽中。但是以前這個思考方向,比較偏向從個人的角度去看。
現在我會比較去看,我的其他隊友有沒有辦法也拉到一樣的強度跟節奏。因為足球是團隊運動,你跟隊友、球隊一起合作的時候……我不知道那個詞怎麼說,球隊的「同步率」吧,就是大家要在同一個節奏上面。如果有人節奏太快,有的人比較慢,就會影響到比賽中整個球隊的一致性,這邊指的是整個隊的行動與行為。
所以現在在訓練的時候,我也會開始思考這件事情。除了把自己拉到最高的強度和速度以外,也要去幫助隊友,無論語言上或行動上,刺激他們的強度和速度拉上來;或者有時候配合團隊,找到平衡的狀態。因為在比賽中,如果整個團隊的速度和一致性不一樣,就很容易造成問題,穩定性也不會那麼好。
所以現在的思考方式和以前有點不太一樣。
這種想法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?和年紀有關係嗎?
我覺得跟年紀沒有太大的關係。可能我本來就是比較偏團隊型的類型。
應該怎麼說呢,以前會比較喜歡自己有好的表現。贏球的感覺,或者自己進球、得分時的快樂。現在也會有。但是現在更多時候,看到自己的隊友得分,你也會感覺到很快樂。
比如說,他去進攻,我幫忙他防守,最後搶到球,我會很開心;或者你去進攻,來不及回來,你的隊友幫忙補位、搶到球,我也會感到很開心。就是你在球場上獲得的那種快樂和成就感,已經不再只有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了。
高中的時候也是這樣嗎?
高中的時候也是那種比較屬於團隊的類型。我覺得高中的時候,就已經蠻在意團隊了。就是喜歡大家一起完成什麼事情的那種感覺。
你去中國挑戰職業足球的時候,我看過你以前的採訪,其中有一個部分讓我印象很深。當時你自己想踢前鋒,但球隊希望你踢不同的位置。這個部分你是怎麼調整的?
這個我覺得在團隊運動,每個人都一定會遇到這個問題,尤其從育成選手到成人選手都會遇到。只是在育成選手的時候,會是學習居多,更多試錯空間,所以你可以變換不同的位置。但是到成人階段,就需要用「生存」的角度去考量,因為你表現不好,可能就要面臨淘汰。
那時候我去中國,其實經驗跟表現上沒有太理想。因為那時候經紀人跟我說,如果我用原本的位置,也就是前鋒,去中國競爭的話,要跟外援競爭會很困難。所以他建議我跟球隊說,我可以踢中場。所以我變成是用中場的位置去參加那個球隊的試訓,然後後來也有留下來。
但是開始季前訓練之後,因為你同時要適應新的環境、不一樣的強度,然後又是不同的位置,所以那個季前訓練就做得非常糟糕。你也知道,在職業環境裡,季前訓練表現不好,基本上就很難進入先發或比賽名單。所以那時候當然就很挫折。
其實那時候我會把它歸類成可能就是自己能力不足。簡單來說,就是我能力不夠好,上不了場。但是過了很多年,現在回頭想,會發現這個歷程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經驗。因為那個很不好的體驗跟經驗,但是造就了我。我也會想,會不會是因為那個經驗,讓我可以繼續踢到現在。
因為我開始踢不一樣的位置、嘗試不一樣的位置,也開始知道,面對不同位置的時候自己要做什麼。我代表台灣參加過四屆世界盃資格賽,每一屆也踢過不同的位置。所以我覺得那個是很不一樣的體驗。現在回頭看,我也會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思。
會不會就是因為有中國那一段經驗,後來才有辦法去踢這麼多不同的位置,更加了解整體球隊運轉狀況,能更快的了解隊友。
當時你覺得自己最好的表現可能是在前鋒。你會接受球隊希望你踢不同位置的建議嗎?
當時為了要留在球隊,所以我接受。但心理上其實會覺得,那並不是我的位置。
當然,有的選手會覺得:「我是踢前鋒,就要踢前鋒。如果競爭輸了,那我就換別的地方。」所以有好有壞,沒有答案。
但是以我的經驗來說,不管你選擇接受或不接受,那個過程對未來都一定是有幫助的,因為好的經驗壞的經驗,都是養分。
以前有想過自己適合踢防中嗎?
沒有,以前沒想過。一開始這樣踢的時候,我也覺得有點尷尬。但是因為有那個經驗之後,我知道怎麼去調整。然後實際嘗試之後,就好像踢得也還OK。
客觀看待自己的特色和表現,這個能力是你本來就有的,還是在經驗中慢慢培養出來的?
事情總是會有正反兩面,就是所謂的「硬幣的理論」,正面或反面。你有正面,就一定有反面。你會去客觀看自己,它是一個反省的能力。但是有時候會不會變成你沒有自信?就是你過度去反省自己,會變得不夠有自信。
我基本上從國外回來後,每年都會去剪自己的精華,我自己個人的。那你在剪的過程,或者是在做助理教練、剪球隊影片的過程,就會開始去看問題在哪裡。
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,我有跟過一個教練,也是一個外籍教練。他曾在一個會議上剪了一小段影片,然後全部都是不好的。不是我的表現,是球隊的表現,然後全部都是不好的。有一個球員就跟教練溝通,他說:「為什麼你都剪不好的?為什麼不剪好的?一場比賽這麼多事件,為什麼你一直說不好?」然後那個教練只說了一句:
「你看到的是不好的,
但是我看到的是可以改善的。」 一位外籍教練
所以他的角度就讓我有一個想法。我們每次都會說分析很重要,那重要在哪裡?重要在我們要怎麼樣從別人的角度,或者是不一樣的角度去看這個東西,我們才有辦法去把它變好。因為你在場上看的視角,跟你在踢球的時候自己的感受,跟別人看到的,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所以那個經驗也讓我覺得,這個東西是培養來的,不是一開始就有。客觀看待球員、看待自己、跟看待球隊,這件事要培養,需要學習。因為大部分的人,往往出發點都是從自己開始看。但是很難從不一樣的視角再看回來。
踢了這麼多年之後,除了體能下降以外,也可能因為太習慣了,慢慢失去刺激和動力。你是怎麼保持自己的動力的?
我們教練都會跟選手說,不要待在舒服的地方,要在不舒服的地方。但你也會想,為什麼要讓自己這麼不舒服、這麼辛苦?因為想要學新的東西,一定需要犧牲一些東西,比如時間和體力。
如果說到動力,我覺得我自己是真的很喜歡「競爭」的感覺。我可能天生就喜歡競爭。特別是有人挑戰你,或者你去挑戰別人的時候,就會有想要贏的感覺。但也不是說我喜歡「贏」本身,而是喜歡競爭之後獲得成果的感覺。競爭之後有時候也會失敗,但你會記得那個感覺,下一次就會想再競爭回來。所以當你一直重複這個過程,就能一直維持那個動力。
當然,時間久了,動力有時候還是會下降。所以我覺得,環境可能需要一直有一些變化。可能是總教練改變,也可能是隊友改變,這樣每一年都會有不一樣的東西。所以從俱樂部的角度來看,更換教練不一定是壞事,更換球員也不一定是壞事,因為會帶來新的刺激。
但是一直競爭,不會覺得很累嗎?
比如說兩個人玩遊戲,如果實力差距很大,覺得無聊之後,你可能就不想玩了。但如果大家的實力越來越接近,彼此都在競爭,以我現在的感受來說,這反而是一個「好玩」的狀況。排名、位置都可能一直改變。對我來說,這是一個很好的狀況,而且對聯賽的發展來說也是一件好事。
其實我覺得,這可能也跟從小家庭給我的觀念有關。
「你要得到一個東西,
就一定要付出一些東西。」
這是我的家庭給我很深的一個觀念。如果你想拿到一個東西,就一定要為它犧牲一些事情。
透過足球,你希望自己未來可以留下什麼?
這個題目我想了很久。其他題目我都比較快就有自己的想法,只有「想留下什麼」這個題目,我一直想了很久。
我們作為台灣足球的選手、作為台灣足球的代表,到底留下了什麼?如果只單看成績的話,這二十年,像我們這個世代,其實在結果上並沒有留下太多東西。我們的世界排名一直大概平均在140至160名左右,東亞盃沒有突破到決賽圈,亞洲盃、世界盃也沒有辦法突破到下一個階段。這個結果,我自己其實已經接受了。
回頭看自己的國家隊歷程,我覺得我沒有為台灣留下太多東西。踢了這麼長時間的足球,也成為一個有經驗的選手,但最重要的還是要留下成果,而我們沒有留下什麼「突破性成果」。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。
接下來,當下一個世代的球員再去挑戰這些事情的時候,他們應該用什麼樣的心態去挑戰?而我們又能把什麼傳承給下一個世代?在慢慢接近退役的這個階段,我一直在想的是,「球員身份在台灣實際上的影響力,到底有多大?」
以前我的想法是,作為一個球員,我先把自己做好、把球踢好,展現職業態度。讓下面的球員看到我,看到我的態度、我的精神,也看到我站的位置,然後讓他們覺得:「我也想來到這個位置,我要向上挑戰。」以前我覺得,這就是球員可以做到的事情。
但是現在,我對這件事情開始產生一些矛盾。因為球員比較難真正對環境做決策。比如說,組織一個好的聯賽、蓋一個球場,或者建立一個新的制度,這些事情以球員的身分來說,比較難做到。
如果球員能夠留下的只有「精神」跟「成果」,那客觀來看的話,在真正改變環境這件事情上,球員的影響力好像沒有那麼大。即便是在海外環境踢過球的球員,實際回到台灣想要做一些事情,能產生的影響力可能還是有它的侷限。反而是一個有決策權的人,如果能提出一個好的計畫,可能更有機會真正改變環境。至少我目前的感受是這樣。
所以我一直在思考,這個問題到底要怎麼去改變。難道一定要等到有一個台灣球員踢到世界級,才有辦法翻轉、改變這個狀況嗎?如果是這樣,最後好像又會回到「結果決定一切」。但問題是,在目前的環境裡,要創造出這個結果本身又非常困難。所以這是一個很矛盾的問題。
這個想法在這兩年變得特別強烈。我們一直跟選手說:「你要把這個精神傳承下去」、「你要先把自己的球踢好」。但是,只靠「傳承精神」跟「把球踢好」這兩件事情,真的能夠改善現在的環境嗎?客觀來看的話,我覺得只靠這些,要真正產生很大的改變與實質性突破,好像還是比較困難。
所以我也會進一步去想,以球員的身分踢到一定的水平,和累積足夠的經驗與背景之後,比起成為一個有能力,在好的位置,提出好計畫的人,到底哪一個更能真正改變環境?真正能夠對環境產生很大影響的,可能還是那些有決策權的人。但這樣一想,又會跟我現在「球員」的身分產生衝突。
在國外,球員、俱樂部、聯盟之間是互相配合、相輔相成的。但我們現在好像有一點各做各的,不在一個頻率上。所以站在球員的角度,會變得尷尬與困惑。
我們以前也討論過一個問題:「到底是環境要先職業化,還是球員要先成為真正的職業球員?」以我的角度來說,因為我是球員,我當然會覺得球員一定要先要求自己做到職業的標準。但如果當球員已經要求自己做到職業的標準,而周圍的環境和制度卻沒有辦法職業化的時候,就會變得很奇怪。到最後,球員可能會為了生活,被迫開始做足球以外的事情。這裡又會產生一個矛盾,無止盡循環。
這個問題,我目前還沒有答案。可能過幾年之後,我會找到答案,但現在還不知道。
最後
希望未來有更多人能參與到「解決問題」的位置。能發現問題、提出問題、良性批判是很好的開始,但如果能有更多的實質行動,相信還是能一步步改善現狀,讓整個足球環境變得更好。
採訪側拍 Photo|IShin
吳俊青|Wu Chun-Ching
長年活躍於台灣足球第一線的球員。曾代表台灣征戰國際賽事,並擔任過國家隊隊長。職業生涯中曾赴中國挑戰海外聯賽,也累積了多個位置的比賽經驗,目前仍持續征戰台灣頂級聯賽。
Interview|Shota Negishi Photo|IShin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