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THLETA
Beyond the Player陳庭揚
「Beyond the Player」深入探索活躍於台灣足球第一線的球員們, 從場上表現之外,看見他們的思考方式,以及一路走來的歷程。 透過每一位球員的故事,呈現那些僅從球場上無法看見的一面。
你覺得這個賽季,自己在球隊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
球隊是沒有特別希望我扮演什麼角色,但我對我自己期許是,不要受傷,然後盡量維持能幫助球隊。
因為其實現在也差不多34歲,在球隊如果要算下來,應該也是前三個。
對我自己而言,我是覺得,我自己也不會想要輸年輕人。因為我覺得我還可以踢,然後也還有經驗、還有能力。
主要是很努力在維持自己啦,那我就是看我大概可以走到什麼地步這樣子。
今年你也擔任隊長。作為隊長,有沒有什麼是你特別會去注意的?
在FUTURO其實當隊長也都這麼久了。
你說要幫助球隊,其實無形中本來就自己也會去幫忙一些年輕球員。
你要說我們中生代嗎?也不是中生代,我們已經算老將了。就是像我啊、志豪、李茂,他們都差不多這年紀了。
幾乎其實在比賽跟場外,我們都會特別主動去跟年輕球員討論,或是幫助他們。
因為我們現在年齡就是差很多,老的很老,年輕的可能18、19歲,中間大概就是23到25歲。
那我們自然而然其實就是會想要幫助他們。因為你想要一個球隊好,那這是一定的嘛。
我們已經自己這麼努力,那一方面也是想要讓他們知道,我們都還可以這麼努力地去維持自己,那你們又為什麼可以不努力呢?
一方面以身作則,再來教導一些年輕球員。
像是我們有些梯隊的時候,我也是跟他們講說,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跟我講。
因為那時候我們賽季初期、準備期的時候,我們還沒訓練,但是我們的預備隊已經先訓練,那我們就有跟他們一起訓練。有些年輕球員就會來問,我就覺得蠻好。
你年輕的時候,也有受到一些前輩球員的影響或幫助嗎?
我覺得影響一定有啊。
像我們看陳柏良,然後他就是一個 model 的感覺。
然後我覺得那時候更榮幸的是有跟陳昌源踢到。那時候他來,然後我就覺得最榮幸,可以跟他踢到這樣子。
你從這些前輩身上學到了什麼?
他們對自己也要求啊。
不管是私底下的生活,或是在球場上的生活,都是蠻要求自己。
當然也是會聽一些他們在職業生態的一些故事。
就是競技運動本來就是這麼現實。
你不努力的話,那就是被淘汰。
近幾年你比較常踢右後衛。以前也踢過中後衛,後來是什麼契機讓你開始踢右後衛?
大概是在一、兩年前,有一次國家隊受傷,那時候是另外一隻腳受傷。回來之後,教練就覺得,因為我那時候剛回來,他可能就覺得讓我不要這麼多的折返。因為中後衛可能要上前壓迫,或是突然要急停往後退。
而且本來以前在國際賽場也有踢過邊後衛,後來就把我擺到旁邊試看看。那時候就跟我們的前輩配合得還算不錯。
因為本身自己之前在 Gary White 的時期也是有踢過邊後衛。那一陣子也踢蠻多位置,右邊、左邊都有。現在打右邊。
我看了開幕戰,在進攻的時候,你常常會從邊路或進到中間,形成進攻上的「+1」。這是球隊要求你的踢法嗎?
我自己決定。
因為之前就是都會看英超比賽。那時候有機會要轉到邊後衛的時候,我就對邊後衛很有興趣。
那時候我就是看曼城的右後衛 Kyle Walker,看他的位置,然後還有跟高山薫一起溝通這樣子,所以我有時候會站到裡面去。
我就覺得這個很有趣。
後來我自己都會這樣子,然後跟高山薫一起,就會變得比較多變化,我就覺得很有趣。
邊後衛需要積極參與進攻,所以跑動量也很大。你自己怎麼看這個位置?
它變化很多,然後對我來說是很有趣。
但我覺得真的比較累。
所以說,就算累,我也是蠻享受的,其實。
當然因為這幾年都是踢邊後衛,所以每一次在準備期的時候,我真的會再多要求自己一點,真的比較辛苦一點。
因為我知道邊後衛要一直上下,所以每一次在逼自己訓練的時候,真的蠻辛苦的。
就是會多加強這些部分,但就是為了讓我在場上能夠持續下去。
以前的訪問中(大約2019年),「到海外踢球」是你的動力之一。那現在你的動力是什麼?
動力一直都還是有。
甚至如果國家隊有徵召的話,我當然還是會很樂意地去幫助。
現在如果真的有國家隊比賽的話,當然很興奮的是能夠跟其他國家比賽。
這大概就是我現在追求的。
就是追求能夠在比賽中找到不一樣的競爭性。
這是我現在一直在追尋的東西。
像年輕的時候是有想旅外嘛,那一定也是想要挑戰更高的地方。
那現在也是想要挑戰更高的東西,但是可能就是會在比賽中去尋找。因為已經可能沒有辦法旅外之類的,當然會有一些因素,也有可能可以,但不確定嘛。
但在不可以的情況下,那就是去比賽中尋找不同的一個競爭刺激這樣子。
現在在追求的是這項東西。
不管是中後衛還是邊後衛,我覺得後衛都是很需要經驗的位置。跟年輕的時候相比,累積這些經驗之後,你在場上看的東西有改變嗎?
這可能就不只是對自己,會是我周遭的人,或是團隊。
就是因為年輕的時候可能就是很專注自己。
我要把我自己工作做好。
那現在在看的方向就會不太一樣,可能就是希望怎麼大家一起更好,然後更團結、更一致性這樣子。
比較團隊。
比較可能看多一點,看年輕的選手。
甚至可以告訴他們,把我自己經驗傳承給他們這樣子。
當你開始看更多周圍、看整個團隊之後,會影響到你自己的表現嗎?
我覺得不會耶。
因為我覺得反而這樣子更全面的話,有的時候可能因為你的一致性更好了,那就不會變成只有你一個人要去守。
如果是你一個人要去守的話,可能比較難。
但如果說大家一起守的話,反而就比較輕鬆一點,事情變得簡單一點。
你在企甲踢了很長一段時間。你覺得這個聯賽這幾年有什麼變化?
聯賽對手一定有慢慢越來越好。就是現在可能就不是前段班是前段班,後段班是後段班。現在會有趣得更多,大家的競爭性也比較好一點,所以越來越有競爭力。
我有看開幕戰的直播,球門後面也有一些球迷。這些球迷的存在,對你來說是怎麼樣的?
我覺得對我們俱樂部跟對我們都蠻重要的。
因為我們就像小朋友的 role model 的感覺。
為什麼他們想踢球?他們可能就是看到我們有這些比賽,然後家長也看到我們有比賽。
我覺得地域性來說的話,就是看球變成一個文化,我覺得這個蠻重要。
然後大家一起有這個文化的時候,那這個球隊的氛圍就會不太一樣,那這個足球文化就慢慢出來。
就是很喜歡這個氛圍。
2019年你轉會到香港理文。剛到香港的時候,自己的狀態是怎麼樣?
一開始就是還蠻有自信,信心都有。
然後第一場打傑志就被灌。
那時候,你要說藉口嗎?我也不知道是不是。
因為對我來說,我是覺得,感覺很像我有拖累到球隊一樣。
但對我個人來說,這是我剛上場的第一場,我很重視。
可是其他隊友會覺得說,主力是有牌在身無法下場。
那時候傑志非常強,就是去到一個新環境裡面最好的隊。
然後那時候就想說,欸,這場還有機會這樣踢,然後結果怎麼踢成這樣子。
整個壓力就是給自己很大。
後幾場,就替補也上不了,有時候還沒有登錄。
有一次我記得,就是練習的時候練得很起勁,狀態還不錯。
然後到球場,因為他們常常到球場會在黑板上寫那個球衣號碼,然後沒有寫到我號碼。
我就:「那什麼意思?」
我就問我隊友說:「那個沒有號碼在上面是什麼意思?」
他說:「哦,就是沒有被登錄的意思。」
我說:「OK,OK,好。」
現在過了一段時間,再回頭看當時的自己,你會怎麼看那段經歷?
我覺得現在回頭看就是……
我那時候真的給自己壓力太大。
因為那時候一直要求自己要有表現。
那個時候壓力太大的時候,甚至會不太敢訓練。
我以前不喝咖啡,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喝咖啡的。
我隊友那時候也是每天一杯、兩杯。
我想說喝咖啡有用嗎?
他就覺得這樣子很像心情會比較放鬆一點,會比較舒服一點。
那時候都一個人啊,一個人就去個咖啡廳,然後喝一杯,點個咖啡這樣。
就是一個人時光的那種概念,然後自己沉澱這樣子。
我覺得那時候在香港踢的時候,然後再回到國家隊的時候,是兩個我。
在香港踢的時候我是很壓抑的,但是回到國家隊的時候我是很 free、很放鬆的。
但是一回去的時候我就整個……
完全不對,我這樣做什麼都不對。
我覺得這應該是心理壓力,真的一直想要拿到下一份合約。
那時候我們球隊的外援蠻多的,所以應該也是,對我來說比較難。
可是我隊友其實都蠻幫助我的。
他們說其實根本不是你的問題。
他說:「你不用給自己壓力太大。」
但怎麼可能。
那個時候已經封閉在自己的時候,我根本聽不下去人家講話。
2023年左右,你連續遇到一些傷病,看起來是一段很辛苦的時期。
那一陣子真的也蠻低潮的,也是連續受傷。
受傷也是會有一點影響啊,因為有些動作可能對我自己來說會比較限制一點點。
當然這些傷也是,那時候也是影響自己心理蠻多的。
那時候就想說,要不要開刀呢?那時候一直在想這個事情。
後來就是碰到我的體能教練,他就很願意幫助我。
他就說:「那不然你來我這邊訓練,那我就當作是贊助你這樣子。」
然後那時候就很勤奮地一直去訓練。
剛初期訓練的時候,那個腳的狀況就真的不是很好。
我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信念一直支持我。
我覺得既然不開刀,那我就好好把這件事情做好。
訓練,然後每一天、每一週、每一次重複去做。
我能做我就做。
就算我真的很累,我也覺得今天應該訓練就要去。
然後就一直做、做、做。
到了一個轉機,就是覺得說:「欸,好像真的有好一點。」
所以才覺得,喔,我好像是做對了什麼的感覺。
大概花了多久,才開始感覺到自己真的有變好?
非常長。
我覺得應該有一年吧。
那時候我的狀況開始又慢慢開始起色,結果在友誼賽的時候,在馬來西亞傷到另外一隻腳。那一次也是傷到嚇到我。
那時候我真的嚇到,我以為真的要動刀了。以前也沒有什麼大傷過,也沒有經歷過,所以我根本也不知道我該怎麼去應對這些事情。所以在那一兩年當中,一直慢慢去摸索,去做了一些嘗試跟治療。
那時候也不知道訓練該怎麼做。
可能就是剛好遇到我的體能教練,以前也是我們球隊的防護員。
他就有幫助我,所以我才回到現在的狀態。
經歷過這些傷病之後,現在你面對自己的身體狀況,以及準備訓練的方式,有改變嗎?
現在的狀態我覺得是好。
可能小傷,但是現在會比較知道怎麼去應對這些事情。
如果說以前的話,可能就「啊,又開始、又開始」,就開始自我懷疑。
我覺得可能是我自己太慢去主動做這些事情,也是受傷了才知道。
我之前還是會練,但是可能不是那麼有系統的訓練。
可能就是每天跑步,繼續把我的體能維持好。
我還是會練,但是訓練的方式可能就不是這麼針對性。
我覺得能不要體驗就不要體驗。
因為那心理素質上要很強大。
然後再就是,幫助你的人其實也很重要,我覺得。
你要忍受你沒辦法做很多平常事情。
像運動啊、足球啊,那你沒辦法做,那真的很難受,也覺得很痛苦。
不能運動很痛苦,不能動很痛苦,真的。
從外面來看,我覺得 FUTURO 好像很重視青訓,現在也有預備隊。以一隊球員的角度來看,你怎麼看這些梯隊的存在?
簡單來說,它應該可能就是一個球隊很正常的一個制度。
在世界上。那球隊現在做的話,就是在台灣不正常的事情,我們先把它做正常。
因為在台灣有這個制度是比較少,那就是先努力把它做正常。
然後再優化的話,就是能夠送人到我們一隊。
那這就是會變成一個,本來就是一個職業隊、一個正常的一個系統。
你要說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存在或什麼,我覺得就是:
就只是把這件事情做正確而已啊。
對一個足球市場上,或是對一個俱樂部來說,這是一定要做到的事情。
這本來就要做到的事情。
你有國家隊、旅外,以及長年征戰企甲的經歷。走過這些不同的階段之後,你希望能為下一代球員留下什麼?
透過足球,我覺得你說要留下什麼……
我覺得如果大家有知道我,我覺得是非常好的事情。
我會覺得,啊,那我今天踢這麼多年足球沒有白踢。
至少有人還記得我。
可能看我一路走來,如果有些好表現,看到這些好表現也好,或看到一些低潮方面也好。
但就是有人有看到這些事情的話,我覺得都好。
至少可以讓他們知道,足球運動員這條路其實是怎麼樣的一面。
台灣足球運動員,其實你說簡單嗎?當然也是很不簡單。
他可能看到這件事,「哦,他有表現好的事情,希望可以像他一樣」,那這也很好。
或是看到我可能受傷啊,狀態不好,但是他怎麼維持,然後訓練什麼,那可能也都有一個啟發。
那我覺得這樣也好。
就是有這些事情,就是會有留下腳印。
那有些人看到這些腳印,就是知道我的存在,我覺得這樣就很夠。
這我要帶給人家什麼,那因為我現在也還沒有成為教練或什麼。
但可能就是這些經歷,至少有些人看到的話,會多了一些思考,不管是正面或負面都好。
那我覺得這樣也很足夠。
採訪側拍 Photo|IShin
陳庭揚|Chen Ting-Yang
長年活躍於台灣足球第一線的球員。曾多次代表台灣征戰國際賽事,也曾前往香港挑戰海外聯賽。從中後衛、邊後衛到中場,多年累積的經驗讓他能夠適應不同角色。歷經旅外、傷病與不同階段的挑戰,如今仍持續征戰台灣頂級聯賽。
Interview|根岸翔太(Shota Negishi) Photo|ISh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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